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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刚击退14国武装干涉的苏俄，面对赖在远东不走的日本军队，做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在自家领土上，亲手扶植起一个“敌对国家”。
这个名为“远东共和国”的缓冲国，表面上是资产阶级民主政权，公开与莫斯科唱反调；实际上，它的总理每晚都要用电报向克里姆林宫汇报工作。
日本人彻底懵了：打它，就等于入侵一个“独立国家”；不打，它又天天在眼皮底下搞军事集结。
这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政治cosplay”，究竟是如何骗过狡猾的日本军部，又怎样在两年后完成了惊天大逆转？
1920年1月的莫斯科，克里姆林宫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往常急促了许多。列宁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幅巨大的西伯利亚地图上，从贝加尔湖到太平洋沿岸的一大片区域，被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就在上个月，高尔察克这个所谓的“俄国最高执政者”刚刚在伊尔库茨克被处决，白军在西伯利亚的主力已经瓦解。但苏维埃政权却笑不出来——因为他们发现，赶走了豺狼，家里却还坐着老虎。
截至1920年初，日本违背了此前与协约国达成的“限制派兵规模”的协议，将其在西伯利亚的部队扩充至7个师团，总兵力超过7万人，实际控制区从海参崴一直延伸到赤塔附近。
这7万日军不是来旅游的。他们占领了阿穆尔河畔的尼古拉耶夫斯克，控制了通往太平洋的战略要地；他们进驻海参崴，把这座不冻港变成了日本海军的补给基地；他们甚至在伯力、赤塔等城市设立了警备司令部，俨然以西伯利亚主人自居。
更要命的是，日本人玩起了“代理人战争”的老把戏。原沙皇军队的哥萨克首领谢苗诺夫，这个梳着大背头、留着两撇翘胡子的白军头目，在日本关东军的武装下，在外贝加尔地区建立了一个听命于东京的傀儡政权。谢苗诺夫的部下穿着日军提供的军装，拿着日制步枪，在西伯利亚大铁路上烧杀抢掠，专门袭击 Bolsheviks 的运输队。
苏俄当时的处境，就像一户刚打完强盗的农家，还没来得及修好院墙，就发现隔壁地主家的护院带着长工赖在自己院子里不走，还在院子里搭起了窝棚。
硬打？苏俄红军在西线月，波兰军队刚刚在毕苏斯基的指挥下攻入乌克兰，基辅告急。红军的主力必须集中在西线应对这场生死存亡的战争，根本不可能抽调几十万大军东进，再和装备精良的日军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打一场不知持续多久的战争。
列宁把烟斗重重地磕在烟灰缸边缘，抬起眼睛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我们需要一块‘绝缘体’。”
这个想法大胆到了近乎异想天开——在苏俄和日军占领区之间，建立一个形式上独立、不受苏维埃政权管辖的“缓冲国家”。这个国家表面上是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与莫斯科没有任何隶属关系；实际上，它的一切重大决策，都必须得到俄共（布）中央远东局的批准。
1920年3月，列宁亲自审定了建立远东共和国的方案。方案明确规定：远东共和国将实行多党制议会民主，允许私人资本存在，建立自己的军队，发行自己的货币，开展独立的外交。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日本和国际社会相信，这确实是一个不受 Bolsheviks 控制的新国家。
人选很快定了下来。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克拉斯诺晓科夫，时年40岁，曾在芝加哥大学留学，英语流利，西装笔挺，言谈举止颇有美国政客的风范。他曾在1917年领导哈尔莫夫斯克苏维埃，既有革命资历，又具备莫斯科需要的“资产阶级形象”。
1920年4月6日，在外贝加尔地区的上乌丁斯克（今乌兰乌德），一场精心安排的“劳动者代表大会”隆重召开。来自远东各地的代表们“自发”投票，一致通过成立独立的远东共和国。克拉斯诺晓科夫当选为政府主席，同时兼任外交部长。
成立当天，远东共和国政府就发表了一份措辞强烈的《独立宣言》，郑重声明：“远东共和国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不隶属于任何其他政权，致力于在民主原则基础上建立和平生活。”
莫斯科的《真理报》随即转载了这份宣言，并配发评论员文章，义正言辞地表示：“苏俄政府尊重远东共和国人民的选择，承认其国家独立，并愿意在平等基础上建立外交关系。”
“ Bolsheviks 在自己占领的地盘上，成立了一个反对自己的国家？”
这就像一个人宣布自己的左手独立成另一个国家，还一本正经地和右手签署建交公报。
但笑过之后，日本参谋本部的军官们发现，这个“套娃国家”让他们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外交困境。
使团团长克拉斯诺晓科夫特意穿上了他在美国定制的深蓝色三件套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并不显眼的胸针，那是仿制的美国共济会标志——在远东共和国设计者的剧本里，这位“资产阶级政治家”应该尽可能让日本人觉得亲切。
日本外务省派出一名次官级别的官员接待，会谈地点选在了外务省一间普通的会客厅，而不是正式接见外国使节通常使用的迎宾馆。
克拉斯诺晓科夫的开场白非常客气：“大日本帝国是远东最具影响力的强国，远东共和国希望能够与贵国建立友好睦邻关系，开展平等互利的经贸合作。”
日本外务次官的回应堪称外交辞令的典范：“贵国的成立是大事件，日本政府对此表示关注。然而，目前远东地区的合法政权，应当是谢苗诺夫将军领导的‘俄罗斯东部边区政权’。”
接下来几天的谈判更是让人沮丧。日本方面拒绝讨论任何实质性议题，从撤军时间表到经济合作框架，所有克拉斯诺晓科夫抛出的议题都被礼貌地搁置。日本人的态度很明确：我们可以听你说话，但不会和你谈任何正事。
5月底，使团无功而返。临行前，一位日本中级军官私下对克拉斯诺晓科夫的随从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你们这个‘共和国’是怎么回事，东京心里清楚。只要你们背后站着莫斯科，日本就不可能把你们当成真正的谈判对象。”
日本人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查清了，远东共和国政府里，部长级以上官员中，布尔什维克党员比例超过70%。军队的指挥系统虽然名义上独立，但所有团级以上军官都必须经过俄共（布）远东局的资格审查。就连克拉斯诺晓科夫本人，每天晚上都要用电报向莫斯科汇报当天的工作。
如果日本公开承认远东共和国就是苏俄的傀儡，然后大举进攻，那就等于主动撕毁1919年协约国撤军时达成的“不再干涉俄国内政”的协议，在国际道义上彻底输分。如果日本不承认，继续支持谢苗诺夫的白军，那远东共和国就可以用“主权国家自卫”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扩军备战。
日本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装傻，和这个“假国家”周旋下去；要么不装傻，直接开打。
6月，日本驻海参崴的部队突然增加了一个旅团的兵力，理由是“保护侨民”。7月，日本关东军向谢苗诺夫部提供了3000支步枪、20挺机枪和6门山炮，这批军火在赤塔公开卸货，日本军官甚至亲自指导白军如何使用这些武器。
远东共和国政府向日本驻海参崴领事馆提出强烈抗议。日本领事的答复堪称经典：“日本政府从未向谢苗诺夫部队提供武器。至于贵国目击者所称的‘日军制服人员在赤塔出现’，那可能是当地居民与日本商人的私人交往，不属于政府行为。”
1920年7月中旬，远东共和国再次尝试外交突破。这次他们把谈判地点选在了赤塔以西的冈戈特火车站。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这是一片三方势力交错的“灰色地带”：往东30公里是日军控制区，往西50公里是远东共和国实际控制区，车站本身则由中立国人员维持秩序。
日本派出的代表是关东军参谋部的河野大佐，一个以强硬著称的军人。他穿着笔挺的军服走进车厢，皮靴在木地板上踩得嘎嘎作响，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贵国要求日军撤出西伯利亚，请问贵国有什么能力保障撤军后日本侨民的安全？”
远东共和国代表回答：“我们可以组织护侨警察部队，由日本提供经费和装备。”
河野冷笑一声：“贵国连自己的边境都守不住，拿什么保护日本侨民？就在上周，一支由布尔什维克游击队在伯力附近袭击了日本商队。”
谈判持续了三天，没有任何进展。河野大佐始终咬死一条：日本不可能撤军，除非远东共和国彻底肃清“布尔什维克的影响”。这本来就是死循环——肃清布尔什维克影响就等于解散远东共和国政府，那还谈什么？
7月18日，河野大佐在最后一次会谈中突然抛出一个惊人方案：“如果贵国确实希望建立和平，不如加入谢苗诺夫将军领导的‘全俄临时政府’，日本可以斡旋双方合并，共同建立一个反布尔什维克的统一远东政权。”
克拉斯诺晓科夫当场拍案而起：“远东共和国是独立主权国家，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吞并！”
冈戈特谈判破裂。当天晚上，日军借口“保护铁路安全”，向赤塔方向增兵两个大队。远东共和国军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双方哨兵最近时相距不到500米，夜里都能听到对方换岗的口令声。
003、血色的“缓冲”线年深秋，西伯利亚的寒流来得格外早。10月中旬，一场暴风雪席卷外贝加尔，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度。就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谢苗诺夫的白军骑兵越过边境线，突袭了远东共和国控制下的一个小镇。
小镇守备队只有40多人，在白军500多骑兵的围攻下坚持了三个小时，最后全部牺牲。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守备队长被绑在镇中心的木桩上，身上被刺刀捅了十几处。他的军装被扒下来穿在一个白军军官身上，后者骑马在镇子里耀武扬威地转了三圈。
接下来的两个月，类似的袭击几乎每周都会发生。白军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在长达上千公里的边境线上频繁穿插，打了就跑。远东共和国军队虽然拼死抵抗，但毕竟成立不到一年，装备简陋，训练不足，很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军来去如风。
更棘手的是，每次袭击之后，都会有人发现袭击部队里有“穿着奇怪军装的人”——身材矮小，装备精良，战术动作极其规范。那是在日军中服役多年的老兵特有的气质。
1921年1月，谢苗诺夫集结5000余人，在日军炮兵的支援下，大举进攻远东共和国的重要城市伯力。守城部队只有3000多人，装备的多是日俄战争时期的旧式步枪，火炮更是少得可怜。
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最激烈的时候，白军一度攻入市区，在街道上和守军展开巷战。远东共和国军队把每一条街、每一栋楼都变成战场，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敌人的进攻。第八天凌晨，就在守军弹药即将耗尽、准备与城共存亡的时候，伯力城外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苏俄红军的一支精锐支队，冒着零下四十度的严寒，穿越上千里的无人区，奇迹般地出现在战场侧翼。
这场伯力攻防战，暴露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仅靠远东共和国自己的力量，根本挡不住日军和白军的联合进攻。如果日本决定全面出手，远东共和国最多能撑三个月。
莫斯科当然清楚这一点。1921年春，随着西线战事逐渐平息（苏波双方在3月签署了里加和约），苏俄开始向东线输血。一批批武器弹药经西伯利亚大铁路秘密运往上乌丁斯克。同车抵达的，还有大批军事顾问——他们穿着远东共和国的军装，讲着带莫斯科口音的俄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
8月，苏俄红军远东方面军司令部秘密成立，名义上是“远东共和国军事顾问团”，实际上直接指挥远东共和国军队的作战行动。司令部里挂着两张地图：一张是远东共和国的防区图，另一张是日军在整个西伯利亚的兵力部署图。后者是情报人员冒着生命危险，一点一点搜集来的绝密信息。
日本和远东共和国的第三次谈判在这座被日本控制的中国城市举行。日本方面派出的代表是外务省资深外交官松平恒雄，远东共和国方面则由新任外交部长彼得罗夫带队。
松平的谈判风格与河野完全不同。他彬彬有礼，说话轻声细语，见面先送上一套精美的日本瓷器作为礼物。但一谈到实质问题，他的态度比河野还要强硬十倍。
“日本政府考虑撤军的条件有三条，”松平打开文件夹，逐条念道，“第一，远东共和国必须承认日本在远东地区的特殊经济利益，包括但不限于渔业权、采矿权和铁路经营权；第二，远东共和国必须承诺永远不允许布尔什维克势力进入其领土；第三，远东共和国必须与谢苗诺夫将军的白军政权合并，建立一个统一的反布尔什维克政府。”
彼得罗夫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道：“如果远东共和国接受这三条，日本什么时候撤军？”
谈判陷入僵局。松平不急不躁，每天照常与彼得罗夫喝茶聊天，谈论日本的风土人情，仿佛他们是来度假而非谈判。与此同时，大连码头却不断有日本运输船靠岸，卸下成箱的军火和整建制的部队。
1922年1月，松平提出了一个更荒谬的方案：日本可以撤出西伯利亚大部，但要永久租借海参崴及周边地区，租期99年。这哪里是撤军，分明是变相割地！
彼得罗夫当场拒绝。4月，大连会议在持续了整整八个月后宣告破裂。破裂当天，松平仍然笑容满面地送彼得罗夫上船，临别时还送了他一盒精美的和果子。但当船驶离码头时，彼得罗夫回头看见，松平站在码头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1922年初，日本国内反战情绪日益高涨。派往西伯利亚的7万大军，每年要消耗日本政府全年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士兵们冻死冻伤的数字不断攀升，寄回国内的家信里充满了对这场“莫名其妙战争”的抱怨。东京街头出现了要求从西伯利亚撤军的游行，一些国会议员开始在议会上质问政府：到底要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待多久？
但军部仍然不甘心放手。撤军意味着此前投入的十几亿日元血本无归，意味着日本成为列强中唯一一个在西伯利亚扩张失败的国家。他们需要一次胜利，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胜利，来保住面子。
1922年2月上旬，白军在日本顾问的策划下，集结了最后的主力——约8000人，在伏罗恰耶夫卡村附近构筑了坚固的防线。这里是从东面进攻伯力的必经之路，白军在村外的高地上修筑了十几座钢筋混凝土的永备工事，工事前埋设了密密麻麻的地雷，高地两侧是开阔的雪原，任何进攻都将在机枪的火力覆盖之下。
指挥这次进攻的是远东共和国人民革命军的年轻指挥官——瓦西里·布留赫尔，一个日后将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名字（他的中国名字叫加伦）。此时的他35岁，眼神锐利得像西伯利亚狼。
2月10日凌晨四点，气温零下三十五度。布留赫尔站在前沿观察所里，最后一次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阵地。白雪覆盖的高地上，日军的永备工事像一个个趴着的怪物，黑洞洞的射击孔正对着进攻方向。
三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夜空。远东共和国军队的炮兵阵地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日军阵地。但炮击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就不得不停止——弹药有限，必须省着用。
步兵冲锋开始了。战士们踩着齐膝深的积雪，艰难地向高地推进。最前面的战士抱着用木板自制的扫雷器，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探测地雷。每走几步就有一声闷响，有人倒在血泊中，后面的人继续前进。
当进攻部队推进到距离工事两百米时，日军的机枪响了。密集的弹雨像镰刀一样扫过雪原，一排排战士倒了下去。后面的战士卧倒在雪地里，枪口喷出愤怒的火舌，但那些钢筋混凝土的工事纹丝不动。
布留赫尔脸色铁青。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指着高地侧后方的一处断崖说：“从这里上去。”
当天深夜，一支由员和共青团员组成的突击队，携带绳索和铁钩，悄悄绕到高地侧后。他们用铁钩凿开冰面，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有好几个人在半山腰失手摔下，当场牺牲。剩下的人咬紧牙关，用冻僵的手指死死抓住绳索，终于在天亮前登上了崖顶。
2月12日黎明，突击队从背后向日军工事发起突袭。手榴弹从射击孔塞进去，闷响过后，机枪哑了。正面的主力部队同时发起总攻，潮水般的战士冲上高地，与白军展开白刃战。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高地上最后一个火力点被炸毁，白军的防线彻底崩溃。两千多名白军士兵举着双手走出战壕，剩下的在日军顾问的带领下仓皇东逃。
伏罗恰耶夫卡战役，远东共和国军队以伤亡两千多人的代价，歼灭白军主力，打开了通往太平洋沿岸的大门。
2月14日，伯力光复。消息传到莫斯科，列宁正在主持人民委员会会议。他放下电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远东的土地，终于开始回家了。”
1922年10月，远东共和国军队在苏俄红军的直接支援下，向海参崴发起最后进攻。10月25日，最后一批日军登上运输船，灰溜溜地驶离海参崴港。码头上，日本兵回头望着这座他们占领了四年的城市，眼神里有不甘，也有解脱。
11月15日，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正式批准远东共和国并入苏俄。存在了两年七个月的远东共和国，像它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那夜，一个被扶植的“假国家”消失在版图上，却让一个真正的强国，保住了它最遥远的边疆。日本人的“海参崴梦”，连同他们在西伯利亚的野心，被永远埋葬在伏罗恰耶夫卡的冰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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